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種香草的男人 7

7. 接下來的兩個月他有好幾場比賽,其中還有四場是在外地,地點近一些的還能趕半夜回家,要是更遠一些的,就必須住一晚旅館了。頻繁的出賽加上對手的實力不弱,掛彩受傷也是意料中事。 這段時間八津蠻沒有來過,翠山行也沒出現過,當然他也沒主動跟這兩人聯絡過。 那天早上他剛從外地回來,在浴室有些斑駁的舊鏡子裡看著自己,上星期那場比賽對手很硬,讓他吃了不少苦頭,到現在嘴角還有點腫,眼旁的裂傷也還沒全好,他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因為受擊而有點悶悶的胸口,覺得這樣也好,讓他自己一個人窩在家裡復原,過程不需要被朋友看見。 他沖了個澡,脖子上掛著毛巾,一面擦頭髮一面去後面想看看冰箱裡有沒有什麼存糧。一拉開冰箱門,他面無表情地站在冰箱前,愣住。裡面塞了滿滿的東西,成打啤酒、高檔超市買來的生菜沙拉、幾盒滷味、小菜、德國豬腳、蝦子……他再打開冷凍庫,裡面塞了幾包冷凍肉排、冰塊。 做這種事的當然只有八津蠻。 他把冰箱門關上,拿鍋子燒水準備煮麵。他剛把麵從鍋子裡撈出來時,聽到車子的聲音,一會兒,前面的紗門被大剌剌推開,他正好手裡拿著盛了麵條的碗公離開廚房到客廳去。 八津蠻很少在週五出現,今天是個例外。 八津蠻嘴裡叼著菸,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在地上。八津蠻身上還穿著白領階級的行頭,但領帶早就扯掉,高級襯衫的袖子捲得很高,前面扣子開到第三個,下襬也從褲頭拉出來,一副邋遢樣。 「回來了啊?正好。」 「你幹嘛?」 「什麼幹嘛?」 他抬抬下巴:「帶這麼多東西來,你是打算賴多久?」 八津蠻咧嘴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,咬著菸說:「起碼兩三天囉!」 八津蠻一早就來了,發覺自己漏帶了換洗衣物,又開車下山去買,怕帶的啤酒不夠喝,還順便買了一瓶威士忌。 他把加了蛋、油蔥的清湯麵端過去往藤椅一坐,沒問八津蠻在他不在時怎麼進來的,他家廚房那裡的後門從來沒鎖過,雖然他沒主動提起過,但八津蠻知道這事也不意外。 八津蠻往他的麵碗裡瞄了一眼,嘖了一聲:「這麼寡。」 「你少管閒事。」他大口吸進麵條,不理會八津蠻。 八津蠻把音響打開,放了張拉丁風情的歌謠唱片,輕快熱鬧的曲風,有種不管明天怎樣及時行樂的調調。 那天晚上兩個人喝啤酒嗑燒烤的時候,他說:「我明天中午要出門,後天回來。」 八津蠻瞄他一眼,說:「去外地打?」 他點了點頭。 「聽說你最近很拼啊!」八津蠻拿起啤酒罐往嘴裡灌。 他悶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我能做的事也就這麼一件而已。」 八津蠻晃著啤酒罐,說:「喂,你該不會是有什麼苦惱的事吧?」 「我有什麼好苦惱的?」 「我哪知道,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。」八津蠻灌了口啤酒又說:「雖然也不是什麼帥哥,也別把一張臉搞得傷痕累累,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這樣,弄個疤也能弄到這麼帥的。」說就算了,那傢伙還伸手過來拍他的臉。 他不高興地用力揮開八津蠻的手,罵道:「再拍我揍你!」 「來啊!」八津蠻歪嘴笑,勾勾手指頭。 他瞪去一眼,知道真要幹起架來那是正中八津蠻下懷,於是悶頭喝酒不理會。 屋裡傳出伴奏單純的老式西洋情歌,有些歌曲連他都感覺有幾分熟悉。 更晚一些,八津蠻像之前那樣,洗過澡,打個地舖躺在他的客廳裡,細膩的小提琴聲穿梭在安靜的夜裡,那傢伙穿著新買的底褲與背心,頭枕著自己的一條手臂,翹著腳抽菸,有時緩緩吐出一圈圈的白煙,眼睛注視著煙環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消散。沒有醉的八津蠻一旦不說話,頗有幾分陰沉。雖然不是很了解,但他知道那是八津蠻的另一面。 他洗過澡刷過牙,整理好簡單的行李袋擺在床尾地上,然後在床上躺好。 從敞開房門傳入的小提琴聲音像在低訴著心事,他閉上眼睛,想著旅館的床總是太軟,他還是習慣自己這張簡陋、硬梆梆的床。去到外地,旅館密閉的房間非開冷氣不可,總是有種難以形容的不好氣味,跟他這裡飄送著草木香味的山間夜風不能相比。 隔天他起得很早,八津蠻還睡得跟死人似的。他去到香草園子,拿水管澆水。水灑落在泥土,會濺起一種特殊的味道,似乎只要能聞到這種氣味,他的心靈就會安穩下來。這世上有無以數計各式各樣的人生,那些五光十色、繽紛多彩與他無關。他站在這裡,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被太陽逐漸染亮,新的一天開始。 中午八津蠻煎了兩塊牛排搭配他煮的豆芽韮菜麵,八津蠻帶了罐蒜蓉豆豉辣椒醬,說是在便利商店順便買的,吃麵的時候,用筷子撈了一大坨拌到麵裡去。八津蠻喜歡吃辣,但是常常忘記買辣椒或是辣椒醬帶來。 「乾脆你種幾棵辣椒吧?」 他不理會,逕自吃麵。吃完了午餐,他騎車離開家,往距離很遙遠的火車站去。 搭火車時,他自己感覺狀況不是那麼好,也許是上回受了點內傷還沒全好,也許是情緒上的低潮,總之,這只是人生中的一天,一個過程。 他的對手是位比他資深很多的前輩,那天晚上比賽延長了半小時,後來他輸了,還傷了右手。不過當地的人們挺熱情,說他打得已經相當不錯了,有人請他喝酒,賽場老闆還很熱心地帶他去一家認識的國術館治療手傷。國術館的師傅把他的右手臂用祖傳秘方的膏藥包起來,還診斷出他有內傷未癒,要他吃點漢藥化散瘀血。 他在旅館住了一晚,第二天搭火車回去,雖然手不太方便,他還是撐著騎車回山上去,速度自然是慢了些。風流子本來說要開車送他,他拒絕了。他回去時,已經是週日的下午,二十年前的熱門音樂用大音量放得震天價響,八津蠻把他的藤椅搬到屋外門口,像坐王座似地坐在那裡喝啤酒。 「這下子應該一個月不能打了吧?」八津蠻朝他抬抬下巴說。 他知道八津蠻是指他的手受傷,平淡地說:「沒差。」 他進屋子裡把音量轉低到一半,然後出來在屋子門口坐了下來,八津蠻咋了聲舌,彎身伸長了手拿起擱在椅腳旁邊地上的香菸與打火機,點了一根遞給他,然後又點了一根給自己,兩個男人就坐在那裡吞雲吐霧,好半天沒交談。 「你不在的時候有訪客。」八津蠻吐出一口煙,忽然說。 他心底一動,轉頭望向八津蠻。 「起初看我一個人待在這裡,他還以為你搬走了。你知道我說誰吧?」八津蠻說。 他沒吭氣。他曾經想過,也許翠山行不會再來了,這個猜測是錯的,而他錯過了翠山行的到訪。也許有下一次的機會,也許沒有。他在視野角落瞥見自己的傷手,想著,也許錯過是好的,但這並不能揮開他心頭的灰。 八津蠻又說:「他可能快來了吧!昨天也是差不多這時候到的。我邀他晚上一起烤肉。」 他一愣,手裡的香菸差點掉在地上。 「怎麼?」 「……沒。」 「以前的朋友?」 他搖頭。 八津蠻沒再多問,說:「剩的啤酒都被我幹光了,我再去買兩打好了,不然等下沒得喝。你有沒有要買什麼?」 「買兩條衛生紙好了。」 八津蠻進屋子穿上長褲帶了車鑰匙開著跑車下山去買東西,他手裡拿著菸坐在門口出神,直到香煙快燒完了才回過神來。雖然不希望翠山行看到他這副狼狽樣,到這節骨眼,他也不可能打電話要翠山行別來。 他把香菸扔了,撥了撥頭髮,他想見到翠山行,卻不想被看見自己的樣子。無論如何,該來的總是會來。 他不能確定八津蠻是不是故意的,總之,八津蠻還沒回來之前,他就看到了翠山行的身影。 他站在屋子門口,一動不動地迎視揹了背包爬上山來的翠山行。 「啊?你受傷了?」翠山行的表情讓他一下子腦筋呈現一片空白,連說句不要緊都忘記了。 「怎麼樣?嚴不嚴重?」翠山行關心地注視著他的手。 他搖搖頭,有點困難地開口說:「沒什麼。」 翠山行說:「傷到筋骨要好好調養才不會有後遺症,要注意哦!嗯?你朋友不在?」 「他去買東西。」 「昨天你不在,我跟你朋友說要採些薄荷回去做薄荷醬,你不會介意吧?」 他搖頭,然後才想到應該讓翠山行進去屋裡,而不是兩個人杵在這裡。 「先進去吧!」他推開紗門讓翠山行先進去,然後單手把藤椅拉進屋子裡。 翠山行進去屋子,把背包打開,拿出做好的薄荷醬:「你朋友說你們晚上要烤羊排,配這個正好,我還烤了些起司餅乾。」說著又拿出一個密封盒,裡面裝了滿滿的餅乾。 翠山行說他手不方便,要他坐著休息,然後徵得他同意,去廚房燒水準備泡薄荷茶。 他坐在藤椅上看翠山行輕快地穿梭在他的屋子裡,有點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擺的感覺。翠山行把小桌子挪到藤椅旁,找了個盤子放餅乾,把帶來的蠟燭架放在桌上,點了盞無煙蠟燭。 「你可以先吃吃看。」翠山行說:「這種餅乾配紅酒也很不錯。」 一會兒,翠山行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:「只有兩個馬克杯,你朋友怎麼辦?他應該快回來了吧?」 雖然他很想說,不用管那傢伙了,最後還是說:「我用玻璃杯。」 他拿起一塊餅乾放進嘴裡,印象中他好像從來沒吃過這種手工餅乾,鹹鹹香香的,蘇蘇的在舌頭上脆裂。翠山行把泡著薄荷茶的玻璃茶壺拿出來放在蠟燭架上,又去拿了杯子出來,卻把馬克杯放到他面前,自己用玻璃杯。這種精緻的生活情調,曾經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。 翠山行把薄荷茶注入玻璃杯的時候,他說:「我用那個,我不怕燙。」。 「我知道。」翠山行輕輕說,卻還是把七分滿的馬克杯放到他面前,自己拿起盛了半杯薄荷茶的玻璃杯慢慢喝。 八津蠻不曉得哪裡溜達去了,他們茶都喝完了還沒見人。八津蠻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那傢伙抱了顆大西瓜進來放地上,說:「喂,來幫忙拿東西。」 他正要站起來,翠山行拉住他,說:「你手受傷,我來吧!」 他剛想開口,八津蠻已經開口說:「對啦!傷兵,沒你的事。只是衛生紙而已,沒多重,放心我不會虐待他的。」 霎時,他覺得有股氣脹到腦門,可不是怒氣。 翠山行噗哧笑出聲音,跟八津蠻出去拿東西。不一會兒,八津蠻扛了整箱啤酒,翠山行則一手提一條十包裝的衛生紙進來。 晚上他們就在園子裡架起烤肉架烤羊排,展開的折疊桌上擺滿了其他食物,閒聊中,翠山行提到是昨天八津蠻邀他來一起烤肉,還交代除了薄荷醬之外不要帶東西來。翠山行做的薄荷醬搭配鮮嫩的烤羊排超美味,在派對氣氛的百老匯情調爵士樂聲中,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感覺非常痛快。 一開始八津蠻還維持起碼的客套,有點酒意之後壞習慣發作,開始猛勸酒,翠山行推辭,八津蠻還不肯接受,他看不下去,伸手把八津蠻推到翠山行面前的杯子抓過來,一口氣乾掉杯中的威士忌。 「你受傷喝烈酒不好吧?」翠山行掛念地說。 「不要緊。」 八津蠻瞇著眼睛盯了他半晌,沒開口。 「怎樣?」他瞪眼說。 「沒。」八津蠻說,拿了罐新的啤酒打開,放到翠山行面前:「啤酒總行吧?」說著,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啤酒罐碰了一下。 翠山行笑著拿起來,說:「好吧,我就再喝一罐,先說這是最後一罐哦!我真的不能再喝了。」 「行,行。」 翠山行幫著把桌面清理清理,八津蠻把西瓜放到桌上,拿他的大菜刀剖開。翠山行說這麼多三個人吃不完,俐落地把其中一半去皮切塊,分裝到原來是裝其他食物、清洗乾淨的幾個塑膠盒裡,說這樣他跟八津蠻明天要吃比較方便。 西瓜雖然沒冰過,但是很沙很甜,這樣有些悶熱的晚上吃起來很過癮。 喝酒把自己喝到掛是八津蠻的興趣之一,他不得不在翠山行的協助下,把險險一臉栽進西瓜裡的八津蠻扶進屋子裡,好在那傢伙喝醉了就是大睡,至少他沒見過八津蠻發酒瘋或者是吐得亂七八糟。 安頓好八津蠻,翠山行很有效率地收拾殘局,他一手不方便,雖然幫忙但是程度很有限。 「我來就可以了,這些事我是專門的啊!」翠山行說。 「……抱歉。」 「抱歉什麼啦!」翠山行笑著說,不讓他阻止,把垃圾分門別類包好,又把收到水桶裡的餐具拿去廚房清洗,他幫不上很多忙,只有跟著一起去廚房放放碗筷。 翠山行忽然說:「是我抱歉,昨天沒說一聲就這麼跑來了。起初我還以為你搬走了。」 他悶著,不知道該說什麼,於是只有沉默了。 翠山行繼續洗碗,說:「其實……我早就想來了,只是又怕太打擾你。」 他衝口說:「我還以為……你不會再來了。」 翠山行回頭望他,似乎有一點點驚訝,然後清澈的眼睛裡露出一絲笑意。 「那麼,以後我可以常來嗎?」 他點點頭,就算是每天都來也行。 「下次要來我會先打電話。」翠山行說:「好晚了,我該回去了,明天還要上班。」 「我送你。」 翠山行瞪大眼睛:「你的手這樣,不方便騎車吧?何況你還喝了不少酒,還是不要吧!」 翠山行說自己下山就可以,但他搖頭否決,結果講好他們一起徒步走下山。這麼晚了,那路公車已經收班,只能打電話叫計程車。 晚上登山步道那裡沒有燈光,他們走車行山路,夜晚的山路十分寧靜,沒有往來車輛,只有蟲鳴相伴,相隔很遠的路燈光線不太夠,他帶了手電筒。 「你等會兒還得一個人走回去。」 「習慣了。」雖然不常,但他有時也會徒步上下山,這是他的家,不管是怎樣的交通方式對他來說仍然是熟悉的路。 兩人慢慢走著下坡路,沒有多交談什麼,只是在走過一處曾經坍方、到現在都還沒修好的路段,他不自覺拉住了翠山行的手,發覺之後,一瞬間的反射動作是要放開,卻在一轉念間做了相反的決定,手稍稍用力,握緊了對方的手。一定是因為喝了不少酒,他才會跨出這一步。 翠山行沒有出聲,而悄悄曲起手指,攀住了他的手。彷彿是一種默契,講好了似的,他們就這麼安靜地牽著彼此的手,走過餘下的下山路。 來到山腳,他們自然而然鬆開了手,翠山行拿起手機撥電話叫車,到公車站那邊等。 等待的時候,翠山行遲疑了片刻,開口說: 「能不能問你是從事什麼行業的?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,我只是好奇。」 他微微一愣,因為昨天翠山行既然碰到八津蠻,他以為八津蠻大概已經透露了他的工作,原來並沒有。也許那傢伙只是輕鬆地說:那個臉臭臭的傢伙啊?他上工去了。 「……我是自由搏擊手。」 翠山行看起來有一點點訝異,不過也就是「沒想到」這樣的表情而已,說: 「難怪你老受傷。……唔,這大概是外行人說的話,不過,自己小心。」 「……嗯。」 遠遠投來車燈的光束,計程車往這邊駛來,稍稍超過之後再迴轉,停在旁邊。 「那我走了,晚安。」 「晚安。」 翠山行拉開車門,想了想,回頭說:「你回到家之後,能不能打個電話給我?你一個人走回去,我覺得不太放心。」 一時間,他有些傻住,不放心他?他這輩子活到現在,還沒體驗過被這樣掛念。 他乖乖點頭,沒有開口提出任何質疑與異議。 翠山行上了車,對他揮揮手:「路上小心。」 他目送計程車遠去,然後過了馬路,慢慢回山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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