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種香草的男人 15

15. 那天下午很冷,天陰陰的,但是沒下雨。兩點之後,翠山行的餐廳裡,中午來用餐的客人陸陸續續都走光了,通常來說,這是一天中最清閒的時候。 他在吧台後清洗咖啡杯,翠山行拿著抹布擦乾淨每張桌子,順手擺好桌上的調味罐以及小小玻璃器皿。這是翠山行的主意,用便宜的小玻璃缽盛些清水,插些從他園子裡採來的香草植物。聽翠山行說,女性顧客很喜歡這樣的小擺設。所以他每天來的時候,都用塑膠提袋裝一些植物來,除了裝飾,翠山行也拿來入菜。 那個男人推門進來的時候,翠山行正在補充每張桌子上的餐巾紙。 「歡迎光……」 也就是因為翠山行突然中斷了話語,他才抬起頭來一探究竟。 推門進來的是個穿著一身黑、臉長得相當帥的男人,披著長長的灰髮,個子頗高,應該跟他差不多。進來的時候,彷彿帶來一陣改變週遭溫度的冷風。那男人看到翠山行,定住腳步,淡漠的臉上似乎掠過一抹驚訝的表情,但也很快就消失了。翠山行背對著他,他看不到臉,可是從翠山行遲遲沒辦法把話接下去說完、以及石化了一般拉緊的背後線條,大概能夠猜得出翠山行的表情。他停下手裡的工作,看著,沒有吭聲也沒有動。 那男人沉默地看著翠山行一會兒,開了口,聲音低低的,口吻很淡很平靜。 「我跟人約在這裡談事情。如果你堅持,我可以連絡對方說換個地方。不過……」那男人停了一下子,接下去說:「如果你始終都需要避開我,那麼你永遠也走不出去。」 聽到這裡,縱使他不聰明也猜得到那男人是什麼人。也許是他的立場本來就非公允,覺得那種淡漠到幾乎有些冷酷的低沉語調聽著很刺耳。他緊閉著嘴上前,如果必要,他並不介意開打。原本微低下頭的翠山行伸出手攔住了他,抬起頭。他注視翠山行的側臉,稍稍驚訝地發現翠山行雖然臉色發白、全身微顫,眉宇間似乎隱隱湧起股帶著怒意的氣勢。他從未見過這一面的翠山行。 「不用換地方……請進。」翠山行的聲音有點僵硬,聽得出來在力持鎮定。 那男人靜靜看了翠山行一會兒,暗紅色的眼裡似乎有種很複雜的表情,微微點頭,進來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,以帶著特殊悠慢的步調把黑色的筆記型電腦拿出來放在桌上,脫下黑色外套搭在旁邊椅子的椅背上。外套底下的襯衫也是黑色的,黑得很徹底,似乎是個對顏色很執著的男人。 他注視著臉色蒼白的翠山行,用拇指指指自己,表示是不是由他去應付,反正那男人應該不是會被他的黑道臉嚇走的類型。翠山行搖搖頭,深呼吸一次,拿了飲料單與浸過香草的開水過去。 翠山行靜靜把飲料單放在那男人面前,沒有像平常那樣親切地問說要喝什麼。在他看來,翠山行能夠站在那裡就已經很不容易了。那男人沒有打開飲料單也沒有看向翠山行,只是輕聲說:「曼特寧,謝謝。」 翠山行點點頭,退開走到他旁邊,剛要開口,他低聲說: 「我有聽到。」 翠山行看了看他,沒有說話,然後不自覺地把目光移到正打開筆電的男人。他沒有再說什麼,開始燒水著手準備咖啡。奇妙的是,他的情緒異常平靜,手一如平常地穩。 那男人拿出一付暗色金屬細框眼鏡戴上,兩隻手操作著筆電,視線釘在螢幕上。那樣沒有情緒波動的一張臉,不知道在翠山行眼中看來是否特別傷人。 他剛剛弄好咖啡時,與那個男人約定會見的人到了,是個頭髮有些花白的中年男子,看起來很匆忙,點了杯特調熱咖啡之後便拿出一本活頁夾筆記本攤開,看樣子是來談工作的。 翠山行送咖啡過去的時候,杯盤斷斷續續發出的輕觸聲響說明翠山行難以平復的心情。 後來,翠山行與他坐在吧台後面。他用翠山行的馬克杯弄了杯加牛奶的熱咖啡遞去,翠山行喝咖啡喜歡加奶,還是不慣喝黑咖啡。翠山行輕輕啊了一聲,低聲道謝,把冒著熱氣的牛奶咖啡捧在手上,先是安靜了許久,然後輕輕開口說起那個男人。 「我真的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他……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人。他是程式設計師,專門幫人寫程式、做網站,諸如此類的。」翠山行低著頭,彷彿出神般地輕聲說。餐廳裡,音量不大的輕音樂持續響著,如同空氣一般沒有存在感。 他靜靜聽著,沒有吭氣。 「謝謝你。」翠山行忽然說。 「……我並沒有做什麼。」 「你有,只是你自己不覺得罷了。」 他往那邊望了望,從頭到尾都是中年男子叨叨絮絮交代各種要求的聲音,那人幾乎沒有開口。他們談了不到一小時就結束了,中年男子先離開,那人又對著電腦工作了一會兒,然後摘下眼鏡,闔上筆電收起來。 那人穿上外套,來到櫃台,翠山行調整好呼吸,移步過去。那男人沒有開口,只是默默從皮夾抽出一張大鈔結帳。 翠山行像是鼓足了勇氣,臉上有點漲紅,遞上找錢的時候,忽然開口說:「你住附近?」 那人看了翠山行一眼,表情沒有什麼變化,輕輕嗯了一聲,說:「才搬來沒多久。」 「我知道你習慣找住處附近的咖啡館跟人開會,我也知道這一帶這樣的地方很少。所以,如果你想的話,以後要常來這裡也行。你說得對,如果我不能用平常心去面對你,那麼我永遠也沒有痊癒的可能。」翠山行說得很快很急,像是生怕自己若是中途停下就再也接不下去。說完之後,他覺得翠山行的呼吸有些急促,他看到翠山行用力抿緊嘴唇,似乎在竭力抑制顫抖。 那人望著翠山行,暗紅色的眼眸一動不動,好一會兒,才微微垂下眼簾,只淡淡說了一句:「這樣嗎?」 那人收起找回的錢,轉身推門出去,沒有回頭,也沒有說以後到底會來還是不會來。 他目送那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,按住回到吧台後的翠山行捏緊而冰涼的手,沒有開口。翠山行轉頭看了他一下,突然抱住他。 「不敢相信我真的說了!」 他有些訝異,因為翠山行的聲音充滿飛揚的喜悅。 翠山行退開一步,表情有點擔心,說:「對不起,我好像都沒顧慮你的感受。我是想,既然開餐廳,照理說沒有在挑選顧客的,我也不要說特別不希望他來。而且……他真的不是壞人。我不會講……總之,我覺得也並不是誰的錯。」 「這樣沒有不好。」 「真的嗎?」 他想了一下,說:「應該吧!」 翠山行望著他,表情很特別,像是想哭又想笑,像個單純的孩子,他從沒有在別人的臉上看過那麼清澈的眼眸。他沒有多想,在自己意識到之前,他已經趨前輕吻了翠山行一下。等他自己查覺時,他已經退開,口中喃喃說著對不起,像是他自己的思考以外的東西在控制著他一切的言行舉止。 「道什麼歉啦,傻瓜。」翠山行笑出聲音,帶著鼻音說。 他再也不想按捺,再次抱緊了對方,深深吻下。 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如此美好?美好到令人心痛。他覺得在他懷裡抱著的,是他生命中最貴重的珍寶,值得所有最好的一切。 「黃泉……」翠山行輕聲說:「我好高興,有你在我身邊。」 我也是,或許我更是。他想著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心情。 那天晚上他主動聯絡了風流子。之前風流子曾經鼓吹他參加晉級比賽,他都沒有答應。而這一次,他直截了當地告訴風流子,說他想去打。 「真稀奇,怎麼你又想通了?」風流子說。 他沒有回答。他已經三十來歲了,能維持戰力的顛峰再怎樣也就只剩這幾年。他想趁他還能打的時候,多少為翠山行分擔一點貸款的負擔、存一筆錢,他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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